您的位置: 旅游网 > 时尚

风云际会

发布时间:2019-09-14 08:04:43
那年我途径东京汴梁城,恰赶上金明池与琼林苑开放的最后几日。张贴在城门边的黄榜尚未揭去,上写着:“三月一日,三省奉圣旨开金明池,许士庶游行,御史台不得弹奏。”
在南薰门外一个分茶店里讨份洗面水洗漱罢,吃过茶点心,便把茶博士叫了来,问道:“小二哥,我是来东京探亲访友的,之前未曾到过。黄榜上说,金明池与琼林苑许士庶游行。我想来得早不如来得巧,正要到金明池那里耍一耍子去。敢问小二哥,但不知去金明池如何走?”茶博士道:“听官人口音便不像本地人。那金明池是个大去处,要去也容易。你只沿着御街,过龙津桥,朱雀门,转西出旧郑门,金明池便在郑门外,西水门旁边。官人此去,道不得还能赶上赵官家在宝津楼观看军中百戏哩!”
我道了声叨扰,付了四十文的洗面水钱,茶点心钱,起身进了南薰门。东京城果然是个“八荒竞凑,万国咸通”的地方,“举目则清楼画阁,绣户珠帘。雕车竞驻于天街,宝马争驰于御路。”何止有三十六条花柳巷,七十二座管弦楼!茶坊,酒肆,妓馆,漆器店,金银铺,花铺,生药铺,从食店,琳琅满目;看相卖卜的,卖字画的,传神的,锢漏的,摇鼓售药的,推着江洲车儿卖糖水糕糜的;骑驴的,坐轿的,徒步的……士农工商,全都具备。真是道不尽的繁华,说不了的浩闹。一路走走停停赏玩,不觉早过龙津桥、朱雀门。到了旧郑门外,一打听,知道金明池已经不远。走得渴了,在一个小小茶肆里坐地,要了一碗麻腐,顺便歇歇脚。又要了盏茶吃。付了钱,便去金明池边。那里一重又一重围了好些人,俱在宝津楼下看御前招箭班的军健弯弓走马夺绣球。
好不容易挨挤进去。只见金明池岸上,柳陌里,一个戴金盔裹重甲的军健一手揽缰绳,一手拖着条黄缨子,缨子尾上拴着一个红绣球,赶着火炭般红的马儿在最前头跑。次后也是两个金盔重甲的军士,一个骑着墨锭般黑的马儿,一个骑着雪练般白的马儿,一左一右紧追不舍。十二只马蹄子在绿茸茸芳草地上,翻盏撒钵相似。先是左边的军士开弓射箭,只为这支箭夹带着风声,咻咻的响,人们给它起个名头,唤作“嘶风箭”。围观的山呼喝彩。眼见得就要箭中绣球,刺斜里却窜出一支箭来,不偏不奇,正好打在前面那支箭上,一声脆响,断作了两截,滴溜溜都落在草窠里。那绣球,和一前一后两支箭,恰好像那句话所说的:“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”
人群中已是喝彩过了。当时宝津楼上就撒下万贯铜钱,以示皇恩浩荡,与万姓同乐。游人蜂拥到楼下抢钱。有只抢到一文的,有两手空空的,有抢到数十文的;有丢了靴子的,有不见了幞头的,有哭着找妈妈的,也有争执斗殴的,一时间楼下乱作一团。少顷,皇帝下旨摆驾回宫,人们少不得朝楼上跪拜,山呼万岁不已。
皇帝回宫后,我又在金明池边兜了一转。路上但闻游人纷纷议论方才射箭夺标的事,都赞招箭班的人恁般厉害。其中便有人说起班头王德与辽使伴射的事情。话说每年元旦,皇帝要在大庆殿会见各国使节,入贺方物,然后赐宴于宣德楼。次日,召使相伴外国使节于南御苑射箭。先前伴辽使射箭的使相叫做王思,乃是个文官,不习骑马射箭,年年都以伴射为窘。皇帝知道后,以为其有损国威,与大臣商议,要在招箭班内拣选一个出来做使相。筛选来筛选去,最后落在班头王德身上。他祖籍山西汾州,世代猎户,只为他能射天上的开口雁,县里人口顺,都叫他养由鸭子。端的是夜里射香火,白日射铜钱孔方,百步之外,百发而百中。任你找遍全东京城,再没有像他能挽一石六斗的弓的。那弓身全长三尺又三寸,弦长二尺又五寸,射二百四十余步,能入榆树半棵。自是王德为使相后,再没有让辽使赢了去。辽使也已看出端倪,每年也在本国内拣选射手,冒为副使,与王德较射,可也没有赢得他的。一年,来了位据传乃辽国标王的射手,裹着无脚小幞头子,穿一领锦袄子,踏开神臂弓,置垛子两百步外,十发而十中的,后九发每一发都贯破前矢。旁人以为此次王德必输无疑。却见王德不慌不忙,取出一支羽翎箭,断了箭镞,控在弦上,曳开一石六斗的弓,觑的端正,嗖的一下,正是弓开如满月,箭去似流星,那没头的箭飞出去将辽使钉在垛子上的箭劈开两片,直直的插在垛心,好像生在那里似的。在场之人无不叹服,尽道是神来之箭,古之甘蝇、养由基也难出其右。京师市井小儿争相传诵,号王德为“劈筈箭”。皇帝不仅赐宴,赏闹装、银鞍马、金带,还亲自与王德簪花,赞道:“王德青春年少,正是簪花吃酒时。”皇帝给臣子簪花,乃是有宋以来第一次!
闻得那王德如此英雄,端的是条好汉,不由心向往之,倘若能一睹英雄之面,也不枉此次东京之行。这般思想着,我重拾旧路又回到旧城。在桑家瓦子听了一段五代史,在相国寺买了一口佩刀。出了朱雀门,走到龙津桥上,老远的就望见清风酒楼的酒望子高高迎风招展。从前只听得人讲,清风楼虽不能算是京师酒肆之甲,可楼上也有六十个阁儿,楼下散铺七八十副桌凳,能容饮徒上千人。司马温公“晚吹来千里,清商落万家”,便是指清风楼了。清风楼高大舒适,背靠蔡河,宜于夏饮,都人暑日多于此把酒临风。酒楼专卖自制的“千日春”,醇和绵甜,酒劲长久而不伤人,为东京名酒。厅馆动使,诸如面桶、食托、青白瓷器、瓯、碗、茶盆、蒸笼等,常具百十份,各个足备,不怕少缺了一件。如有贵客光临,则雇倩专门的厨师掌厨,像安州巷的张秀,保康门的李庆,东鸡儿巷的郭厨,清风楼也是能请得来的。也不少了“软盘”。所谓“软盘”,乃指食罢分列左右的 ,一个个清丽可爱,望之宛若神仙。
我于楼下觅了个临河的僻静坐头。酒博士满脸堆笑,上前来唱个肥喏,说道:“客官是等人,还是独自一个?”我道:“不等人,只是自己独饮。”说犹未了,已有人在桌上铺下注碗一副,盘盏一副,果菜碟五片,水菜碟三只。酒博士道:“打多少酒?用什么呷饭?”我说道:“好的千日春便筛三角来。选一尾活鱼,给我做碗麻辣鱼汤。你这里,主食有什么?”酒博士道:“我们此处有名的稻饭是‘千里香’,‘师姑粳’,客官要吃,只要十文钱一碗。除外还有馒头、包子、烧饼什么的。任客官喜欢便了。”我道:“等吃完了酒,再叫你把主食上来。”酒博士道:“若别要案酒的菜,客官可使人叫外卖软羊、大小骨、肚肺、生制巴子之类。”我道:“不肖啰噪。要时,我自会吩咐。你快把酒筛上来!”酒博士答应着去了。
向着我坐的也是个自饮自酌的酒客。大约五十岁上下,丹凤眼,卧蚕眉,面如重枣,三缕髭须,一条抓角儿头巾,皂布直裰,青白行缠扎着裤子口,穿一双多耳麻鞋。桌脚挨着顶范阳毡笠儿、一壶箭、一张弓。想是贯走江湖的人,却也生得威风凛凛,庙里的关老爷便也有七分相似。桌面上案酒的是一碗煎鱼,一盘爆炒肝肚。我肚里寻思:尽道京师人奢豪,多慷慨悲歌之士,何期这酒楼里没个大碗吃酒,大碗吃肉的?想来传说是当不得真的了。
便在此时,走进来一个妇人,绾着朝天髻,鬓边斜插着一朵花儿,腰间系一条青花布,手里提着个柳编栲栳,到那人面前,深深道个万福,说道:“我为客官斟酒也。”原来东京城的酒楼,常有附近街坊百姓进来为酒客换汤、斟酒,买物命妓,取送钱物之类,女的俗谓“焌糟”,男的谓之“闲汉”,又统称为“打酒座”。这妇人便是常来清风楼供酒客使令,趁些小钱的。那人从兜肚里摸出一锭足足有二两的文银,看也不看,就递与妇人道:“我这里不需伺候,你拿了银子去别处吧!”妇人接过钱,叉手作揖谢了。提了栲栳又来我这里,我也丢给她几个碎银子,叫她到别处去。不一会儿,酒菜就上齐了。一面吃着喝着,一面观赏沿河风景。此时是三月间天气,日光和煦,暖风徐徐,榆柳如烟,晴雪飘飘,此景此情,好不快意。
蓦地,耳畔隐隐传来卖花者清奇可听的歌叫之声:“担子挑春虽小,白白红红都好。卖过巷东家,卖过巷西家。帘外一声声叫,帘里丫鬟入报。问道卖梅花,卖桃花?”去看门外,是个惯卖花儿的小哥子,挑副担子在沿街叫卖,来到酒楼外,便要进来赶趁赶趁。东北角上有几个恶少年在那里吃酒,一个个全是小帽凉衫,满腿花绣,各自搂着一个歌妓,叫笑喧呼,旁若无人。内里一个胖儿听见卖花声,向小哥招手道:“卖花的,你且过来,我有话与你说。”小哥子走到前面,歇下担子,作个揖,陪个笑脸,说道:“大郎有何吩咐?莫不是要买花儿吗?”胖儿问道:“你这担子里都有些什么花儿?”小哥答道:“有棠梨,有牡丹,有栀子花,俱是刚摘下来的,又鲜又艳。不知大郎要哪一种?”胖儿道:“你拿朵牡丹来我瞧瞧!”小哥子便从担子里拣出一朵红通通的牡丹花给他瞧。胖儿捻在手里,摘去了枝叶,簪在旁边歌妓的发髻上,向着一起吃酒的少年笑了说道:“可是好看吗?是否当得‘人面桃花相映红?’”说罢,与那几个少年呵呵大笑。等他们笑过了,小哥子方才说道:“告大郎知晓,我这牡丹花平常一朵卖三十文钱,今日还未曾发市,有幸遇着大郎,讨个吉利,大郎胡乱给我二十五文钱得了。”胖儿道:“你去便去,莫要聒噪我。”小哥子说道:“大郎给了钱打发我,我才走得。”胖儿变了脸道:“我方才说了让你走,你听不见怎的?”小哥子哀求道:“求大郎行行好,把花钱还我吧!我这卖花的本钱是爹爹妈妈借来的,指望它每日生发些小利,把来买米下锅。如今你把花拿走了却不给我钱,教我如何向爹娘交待!”胖儿道:“你交待不了与我何干!我这脸是帘子做的,要卷上去就卷上去,要放下来就放下来。再不走,想吃我几个漏风掌吗?”小哥子见胖儿来的狠了,又见他满臂的花绣,已自怕了几分。旁有几个酒客认得胖儿的,晓得他是个无赖,也劝小哥子不要撩拨他,还是走了好,免得招打。小哥子没奈何,只得挑起担子,哭哭啼啼出去了。
我两个太阳已是爆出火星来,手把刀子抓的紧紧的,欲待出手干预,又怕自己本事不济,他又人多势众,助人不成,自己倒吃一顿打,便没敢帮小哥子出头。再看那带弓箭的酒客,已是立起身来,额上绽出三条正气皱,凤眼放火,美髯飘动。才要从酒座里抢出来,却听门外响起一阵铿锵有力的脚步声,一人爆雷也似喝道:“兀那抢花儿的腌臜泼才在哪里?”只见小哥子随着一个长大汉子回转来。那人也是五十岁上下,六尺来高身材,豹头环眼,燕颔虎须,有如距水断桥张翼德,原水镇上王彦章;裹一条四方万字头巾,着一领旧西川锦丝袍,系一条蛮狮带,踏一双粉底皂靴。小哥子索鼻涕弹眼泪,卸下担子,指着东北角上说道:“便是他买我的花儿不给钱!”那人大踏步抢将过去,瞪着圆彪彪的眼睛,叫道:“是你买他的花儿,便给他钱。也不多,也不少,总共二十五文钱!”胖儿见了这般雄壮人物,已自矮了半截,口上却说:“哪里来的村汉!我与他的事要你管!”那人以手指着胖儿道:“帝辇之下岂容你这等泼才撒泼!你把钱给了小哥,万事皆休;如若不然,我叫你俩条腿进来的,四条腿出去!”旁有一少年帮衬道:“闭了你的狗嘴!你可晓得他是谁,便在这里胡言乱语?他乃是曹门里有名的李员外家的大公子。李员外家不仅家有万万贯金银,奴仆上千,还与开封府蔡绍蔡大伊是至交。该打脊骨的夯货,我如今替公子说与你知道,省得你不识好歹,一条链子把你锁到开封府打四十大板子!”那人笑道:“我道是谁!原来是‘不着凉衫,好个东京快活三’的李胖儿!早闻得你的姓名了!你不说倒好,少了一顿打。如今却饶你不得!”隔着桌儿,拃开五指去那快活三领子上揪住,提婴儿般把他提了过来,使力一掼掼在地上,一脚踏住胸脯,他哪里还挣扎得起!那来帮忙的,一个被太阳上正着,打翻在地;一个被迎面一拳,满地找牙;一个被顺水推舟扑通丢到窗外的蔡河里。其他的人心惊胆颤,再不敢上去。那人指着快活三说道:“我把你个贼男女!一个财主家的儿子便恁地托大张狂,假使让你做了王子皇孙驸马爷,还了得!我也让你知道,别说你什么李员外桃员外杏员外,便是蔡大伊自己来也须给我七分面子。就是当年在沙场上厮杀,辽营中闻得我姓名的,小儿也不敢夜啼!眼下我要你不惟将二十五文钱还与小哥,还要你买下他两担子的花儿,把钱当着我面一总付清了。我问你肯也不肯?”快活三连连应道:“肯也!肯也!只要大爷你把脚挪开,便是十担子的花儿我也买!你的脚怕有千斤重哩,直压的我喘不过气来!小哥,你两担子花儿要多少钱?”小哥子道:“连本带利要四两银子。”那人道:“还有话与你说。这里打坏的一切动使,具是你赔钱修补,你可依得?”快活三说道:“依得!依得!大爷说什么我都依得。”那人把脚挪开,哈哈大笑。快活三着人把花钱、修补动使的钱全付了,叫人抬着那趴在地上起不来的、掉到河里挣扎起来的,与那几个恶少年,一同抱头鼠窜而去,可谓急急如漏网之鱼,遑遑若丧家之犬。

共 9429 字 2 页 转到页 【编者按】跟着主人公走进“八荒竞凑,万国咸通”的东京城,由射箭夺标之事进入精彩的情节。风云际会,英雄云集。契丹人恁地可恶,是可忍,孰不可忍?该出手时就出手,尽显英雄本色。小说文笔精湛老练,故事精彩生动,引人入胜,读之痛快淋漓。推荐阅读。【编辑:上官竹】 【江山编辑部·精品推荐1111110010】
1 楼 文友: 2011-11-10 16:28:45 小说颇有水浒的韵味,文中的诸位英雄身上,也有梁山好汉的影子。 联系QQ:1071086492
回复1 楼 文友: 2011-11-1 2 :01:27 趁韵而已!公过誉了!孩子中暑怎么办
小孩子老是流鼻血是什么原因
成人纸尿裤怎么分号
怎样看纸尿片质量好坏
猜你会喜欢的
猜你会喜欢的